第(1/3)页 罗影低头,望着自己的右手。 手掌的背面,不知何时,已爬满了一只【赴死蚁】的图案。 玄黑的身子,纤细的足,连那一条它装出来的、瘸了的腿,都描得纤毫毕现,与方才掌心那只,分毫不差。 这是契约术的效力。 它,被封进了他的身子里。 罗影的心神,微微一动。 就在这一刹那,一缕极陌生、极微弱的情绪,顺着血脉,悄没声地,漫进了他的心里。 是安心。 罗影怔住了。 这只蚁,怕了一辈子。 怕食蚁兽,怕穿山甲,怕这天地间一切比它强大的东西。 它缩着,藏着,装着,把自个儿活成一团谁都瞧不上的废物,才在这吃人的世道里,抠出那么一线活路。 它从生下来,就没有一个地方,是真正能让它喘口气的。 可此刻。 缩在他这个契主的身子里头,它头一回,不抖了。 那一团蜷到了极致的恐惧,慢慢地,松开了,舒展了,像一个跑了一天一夜、终于回了家的人,一头栽进被窝里。 很暖。 很稳。 再没什么可怕的了。 罗影握紧了拳,把那缕安心,连同那只蚁,一并攥在了掌心里。 他没有去镇它,也没有去压它。 他只是在心里,轻声道: “别怕... 往后,有我呢。” ...... “既契约已成,你便出了初契堂,回家去吧。” 冯教习那压着厌弃的声音淡淡响起。 罗影抬起头,微微一怔。 “县学,不是包食宿吗?” 这是他在蒙学里头,听胡师闲谈时听来的。 六两银子,可不是小数目。 若能管伙食,那可是天大的实惠,断不能轻易丢了。 这笔账,他算得门儿清。 冯教习蹙了蹙眉: “那是过了考核的正式生,才包饭。” “入学第二年的老生,为方便他们学御兽禁术,才连住一并包了。 你一个还没过考核的,包什么?” “莫耽搁时辰。回去吧。” 听着这明摆着的不耐烦,罗影什么都没说。 他只是默默转过头,朝那初契堂的门外,一步一步走了出去。 走着走着,那饿了六天的肚子,又不争气地,咕噜响了一声。 冯教习坐在石几后头,把这一声听得清清楚楚。 但他却面无表情,宛若什么都没听到。 若是换一个人... 他不会这样。 他也是从乡下的泥地里,一脚一脚刨出来的。 寻常碰着这样的孩子,瘦得脱了形,饿得肚皮贴着脊梁,他心里头,总会软那么一下。 因为... 他会想起当年。 他也是这样的苦娃子。 多半,会从袖子里摸出五文八文的,悄悄塞过去。 让这孩子在县城里,好歹吃上一顿热乎的,再去走那山路。 这点钱,于他不算什么。 就当是宴请年少时的自己。 可是... 对于罗影。 他的手本已习惯性地,伸进了袖子里。 可摸到那几枚冰凉的铜板,他又停住了。 他想起那一对牛角。 想起这孩子,揣着全家拿半条命换来的指望,却就因为挑不到一只好兽,便自暴自弃,随手抓了只最不成器的废蚁。 把他爹弯着的腰,他娘缝补的针线,还有那头撞断了角的老牛,全当成了一桩玩笑。 冯教习的手,从袖子里,缩了回来。 这钱,他不想给。 就让他去吃一吃这生活的苦头吧。 就让他在那又饿又渴的回家路上,一步一步地,掂一掂这六两束脩,到底有多重。 他扭过头,朝那只圆滚滚的【筹宝貔】,淡淡地,抬了抬下巴,开始了下一个点名。 ..... 罗影并不知道,身后那位老教习,本是动过要施舍他八文钱的念头的。 他只知道一桩。 这六天,他在那镜中天地里头,前前后后,饿了整整六天。 就靠几个茶叶蛋、李子诚分的那点干粮和一口水,硬生生撑了下来。 身子,早亏空到了底。 眼下出了门,又得凭着这两条腿,去走两个多时辰的山路。 脚行的马是单程的,回去那二百文,他拿不出。 就算能拿出,他也不会拿。 来时坐马,是为了保护牛角的安全,求一个安稳。 家里仅剩的一两银子,还指着给秋播租牛、给一家老小糊口。 现在的他,还没有资格坐马赶路,只能用脚,一步一步走回去。 他不知道自己,熬不熬得住。 可这又能怎么样呢? 路就在脚下。 不熬,也得熬。 这...就是贫家子的命。 罗影深吸了一口气,压住那阵阵的发虚,抬脚跨出了初契堂的门槛。 第(1/3)页